无数个沈烛在看着沈烛。

迷宫的墙壁不是砖石,而是某种还在缓慢流动的液态水银镜面。数以千计的倒影在这些扭曲的曲面上被拉长、挤压,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苍白幽灵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重金属蒸汽味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,像是吞了一口铅。

沈烛坐在轮椅上,指尖有些发白地捏着那本染血的《神降节目单》。

人皮纸上,第二幕的血字正在像活蛆一样蠕动:

【第二幕:错位鸳鸯】

【规则:有情者不得相见,见即骨肉分离。】

如果刚才坠落的瞬间,他没有即使按住秦野的眼睛,没有在那只滚烫的手心里划下死命令,现在他们大概已经是一地碎骨了。

“嗡。”

手腕上的黑死金控制器震动了一下。

那震动很轻,紧贴着他的脉搏,像是一个远在天边的吻。

那是秦野的心跳。

这只蠢狗还活着。

沈烛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肺部翻涌的血腥气。他闭上眼,切断了视觉——在这个充满了欺骗性反射的迷宫里,眼睛是最没用的器官。

现在的他,是盲人指挥官。

“哒、哒——哒。”

沈烛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器上敲击。一长两短。

摩尔斯电码:左转,三点钟方向,破壁。

……

迷宫的另一端。

绝对的黑暗。

秦野紧闭着双眼,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雕塑。

但他并不孤独。

脖子上的项圈在微微发热,手腕上的接收器传来有节奏的电流刺痛。那种痛感顺着神经末梢钻进大脑,在漆黑的世界里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光路。

主人的命令。

左转。

秦野猛地转身,甚至没有一丝犹豫,对着面前那堵在常人看来坚不可摧的镜面墙壁,轰出了一拳。

“轰——!!!”

镜面崩碎。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划过他的拳锋,切开皮肤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但他感觉不到痛。项圈里的镇痛剂和那个人的“链接”让他处于一种亢奋的麻木中。

他像一辆失控的推土机,在迷宫中横冲直撞。

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回荡:‘别睁眼。想看清我,你会死的。’

秦野死死咬着牙,眼皮因为用力挤压而微微颤抖。

想看。

好想看。

周围全是那种甜腻的、类似那个女人(玉玲珑)身上的血腥味,让他感到不安。如果不看一眼,怎么确认主人还在?怎么确认主人没受伤?

“滋——”

手腕传来一道尖锐的电流。

是警告。

秦野浑身一僵,喉咙里发出委屈的低呜,但那刚刚想要睁开一丝缝隙的眼皮立刻乖乖锁死。

……

“咳咳……”

沈烛捂着嘴,指缝里渗出一丝猩红。

这该死的迷宫在移动。

刚才还在左侧的风声,此刻突然窜到了头顶。那种类似骨骼摩擦的“咯吱”声越来越密集,像是有无数只巨大的节肢动物在墙壁后面爬行。

“呼——”

一道劲风擦着他的耳边掠过。

沈烛猛地偏头。

“哆!”

一支裹着红绸的长矛钉在他脸侧的轮椅椅背上,入木三分。几缕断发飘落。

他没有睁眼。

在这个距离,睁眼只会让大脑被无数个镜像欺骗,从而延误那零点一秒的闪避时机。

【微观演绎法 · 听觉代偿】

风声被拆解。

左前方三米,脚步声沉重,大概一百五十斤,金属摩擦声明显——是重甲单位。右后方五米,轻盈飘忽,那是丝绸摩擦空气的声音——是袖箭。

一只“武生”傀儡正踩着镜面墙壁,倒挂在他头顶。

“咿呀——!!!”

凄厉的戏腔炸响。

三把长矛呈品字形封死了轮椅的所有退路。

沈烛的手指在扶手上疯狂敲击。

哒哒哒哒哒!

急促的五连短震。

指令:坐标12-6,直线贯穿,全速!

……

秦野收到了信号。

那是“救命”的频率。

轰!

他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。这头野兽彻底炸毛了。

什么迷宫,什么墙壁,在这一刻统统不存在。他凭借着项圈定位的那个红点,无视了前方所有的障碍物,用肩膀、用头颅、用拳头,硬生生地撞出了一条直线通道。

那个距离在缩短。

五十米……三十米……十米……

“死开!!!”

秦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
这声咆哮并不属于人类的声带结构,它带着某种高频的次声波震荡,直接震碎了周围所有的镜面。

……

沈烛感觉到了一股热浪。

就在那三把长矛即将把他钉在轮椅上的瞬间,他身后的那堵厚重的实体墙壁,炸了。

“崩——!!!”

碎石飞溅。

一只布满黑色骨刺、鲜血淋漓的大手穿墙而过。

那只手精准得可怕,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一样,一把抓住了那个正准备偷袭沈烛的“武生”傀儡的脑袋。

那个穿着戏服的傀儡连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
“啪叽。”

就像是捏爆了一颗烂番茄。

黑色的脓血溅了沈烛一身。

世界安静了。

沈烛依然闭着眼。

他能感觉到,那个滚烫的身躯就站在他身后,隔着那面被轰出一个大洞的墙壁。

两人的背影在构图上仿佛背靠背,却被这一层废墟隔绝。

秦野剧烈的喘息声传来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野兽特有的粗重和颤音。那是极度压抑后的应激反应。

沈烛能感觉到那只穿墙而来的大手正悬在他的肩膀上方,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。那只手在剧烈颤抖,指尖甚至碰到了他衣服的布料。

那是想要确认。

想要拥抱。

想要确认这个脆弱的人类没有被刚才的攻击弄碎。

沈烛的手指动了动。

他抬起手,极其缓慢地、却又无比精准地,覆盖在了那只满是骨刺和鲜血的大手手背上。

冰凉触碰滚烫。

那一瞬间,秦野颤抖的手停住了。

“我在。”

沈烛的声音很轻,却透过墙壁的破洞,清晰地钻进了秦野的耳朵里,“没缺胳膊也没少腿。”

秦野喉咙里滚过一声类似哭腔的呜咽。

他想转身。想看一眼。哪怕一眼。

“别动。”

沈烛的手指用力扣进秦野手背的肉里,语气陡然变得森冷,“九号,这是命令。敢睁眼,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。”

秦野僵住了。

他虽然只有野兽的智商,但他听懂了。主人在害怕。

那个从来都算无遗策、把所有人当棋子玩弄的主人,在害怕他死。

秦野慢慢地、笨拙地把手缩了回去。
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个破洞,用后背死死堵住了那个缺口,像是一堵沉默的叹息之墙。

“走。”

秦野瓮声瓮气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
“前面……我开路。”